難忘其庸先生的文物情懷

【讀書者說】

  作者:王炳華,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、原所長

  看著擺在案頭的《瓜飯樓藏文物錄》(以下簡稱《藏錄》),其庸先生對古代文物那種親切、十分關注的神態,又浮現在眼前。可能他認為我是搞考古的,對于考古密切關聯的文物,會知道得很多。早先見面時,他就總會引我去書房、畫室中,看他新獲的藏品,說它們的情況,并問我的看法和感受。有的,我有一點一般的知識;大多的,真說不上具體了解,于是就不愿意多說。因為沒有實實在在的了解,自然就沒有深一點的應對。他對這一點,內心可能會有一些失望。但我自己知道,這其實真是與我的文物知識素養相當欠缺有關聯的。

難忘其庸先生的文物情懷

明?正德皇帝罪己詔?紙本

難忘其庸先生的文物情懷

明末清初?小兒睛硃墨

難忘其庸先生的文物情懷

遼?白釉開光刻花牡丹龍形提梁皮囊壺

難忘其庸先生的文物情懷

元朝?騎馬俑

  現在看他比較全面的收藏品,突然想:其庸先生當年引我看文物,可能還有著希望我從自己的專業角度,隨意評點、議論,可以使凝集在相關文物上的核心精神,變得明晰一點。之所以有如此聯想,是看到《藏錄》中的文物,從舊石器時代的打制石器,到晚清時段的文墨,上下數萬年,縱橫千萬里。任何一個知識面極廣博、也有超越常人精力的學者,還是難能對這些文物都有較深一點了解、認識的。其庸先生卻不論行腳何處,稍得可能,絕不忘廣搜博采。諸多入目的文物,只要力量可及,即置之于囊。所以如是,就是他在總序中說的:任何一件文物,都有它的“史料價值”,可以助益于“認識歷史”“認識各個時代普通人民的生活真實”。

  1、與其庸先生結緣相識、漸趨相知的30年

  其庸先生,作為成果豐碩的一位思想文化大家,畢生不變的情懷,就在認識、研究、弘揚祖國優秀的歷史文化。虔信這也是祖國昌盛、人民精神文化素養可以不斷得到提升的有用道途,因之,他對凝集著、甚至也可能助益深化認識祖國傳統文化的古代文物,就有了一種發自內心、十分濃烈、可以說是無法割舍的感情。

  在我與其庸先生結緣、相識、漸趨相知的近30年時光中,留下了太多值得回味的記憶。其中,不少就與他的歷史文物情結深深勾連。粗看,這一現象不好理解:他在紅學、書畫、藝術等諸多領域中,揮灑他的如椽大筆;我則僻處新疆,畢生躑躅在考古舞臺,尋求著西域文明的精神。時空相隔,可以說是相去遙遠。但真也是心有靈犀,在偶然相遇、稍有接觸后,立即彼此感受到了內心深處對祖國西部壯美山川、這片土地上的民族兄弟、多彩文化的強烈關心,為祖輩仁人志士在西域大地開發、建設過程中曾有的奉獻、犧牲而難以釋懷!背后,都有著十分清晰、若可觸摸的愛國、憂國之情。于是相見恨晚。西域文物、民族、歷史文化,成了我們內心息息相通、流淌不止的精神橋梁,聯系、交流可以說相當緊密。

  在我40年的新疆田野生涯中,以尼雅河為生息舞臺的精絕城邦,曾是重點工作的地點之一。1995年10月上旬,一個十分偶然的機緣,讓我遠遠看到了沙塵掩覆下,似有一座古冢稍稍出露。停下沙漠車細細觀察,確實是一處保存還好、沒有后人擾亂痕跡的墓園。古冢中保存不錯的小錦片,明顯具有漢代特征。這是沙漠考古中難得的機遇,加之自己當時還有指揮、臨機決斷的權力。于是隨即改變工作計劃,調集主要力量,對墓地實施嚴謹、科學的發掘。隨著墓地不斷被揭開,它是漢代精絕城邦故主們最后的埋骨之處,漸得明確。而且隨葬文物在沙塵下,保存得出奇完好!學術研究價值難以輕估。很快,發現精絕貴族墓園的消息披露在報端,立即吸引了國內外注重西域古代文明研究的學界的強烈關注。

  精絕,《漢書·西域傳》中有短短不足百字的記載。清楚說明,它是漢代絲綢之路南道上的一個城邦,自稱為“國”。戶僅四百,居民不過3000多人,但在絲路南道上,卻是一處不可逾越、不能被取代的重要站點。在20世紀30年代前,這里曾是英國學者斯坦因傾注主要力量、四次進入工作,搜掠過大量文物的處所。在他的相關報道中,曾不厭其煩介紹過他獲取的大量“佉盧文”文書,卻少見對這一綠洲城邦社會經濟、文化生活實況的全面介紹。直到20世紀80年代后期,中國考古人才得以相當艱難地、一步步邁入了尼雅河谷的沙漠之中。近10年的尼雅考古,對尼雅河古代城邦的前世今生,也算大概摸清了變化的軌跡。而如今,集中著精絕城邦當年物質精神文明的統治人物墓園的發現,無疑可以使相關認識極大深化。

  事實也真是如此:大量實物資料,清楚顯示精絕城邦統治者,具有相當深厚的漢文化素養,按漢式禮儀處理喪殮(葬具有棺、槨之形,男女主人衣物置于各自的楎椸,頭臉覆面衣);學習、使用漢文,《蒼黠篇》是課本。公元三世紀后,才有了佉盧文,出現漢、佉盧文并行;精絕王夫婦,身蓋彩色斑斕、有“王侯合昏千秋萬歲宜子孫”織文的全新錦被;精絕王子手臂上的“五星出東方利中國”錦護膊,同樣色彩艷麗;隨殉陶罐上墨書大大一個“王”字,墨跡清晰,提醒著后人不能輕忽了他曾經的地位……貴若黃金的絲錦,出土即達10種,37件之多。時隔2000多年、仍光可鑒人的銅鏡;西來的暈繝紋彩色毛織物,蜻蜓眼玻璃珠(當為古籍中稱謂的“瑯玕”),棉布;地產的木質用具,麥、粟食品,葡萄、梨等果品,共存一處,彼此交輝,生動顯示了當年絲路古道上曾經流淌過的物質文明。

  2、其庸先生對祖國歷史文物的深厚情感

  發現精絕貴族墓園相關信息見之于報道后,很快就接到了其庸先生的電話,囑“到京時,一定要和他說說細況”。年底,赴京匯報。隨后就趕緊到了當年馮先生住家所在的紅廟北里。白天忙過公務,趕到馮先生家中,時已入夜。其庸先生知道我要去,在他并不寬敞的書房中等著。

  看著我準備好的、相當多的放大照片。聽著我近乎煩瑣的具體介紹,偶爾也提出一點問題,希望更多了解一些細節。說完、聊過,時已夜深。在稍稍思考后,他以非常認真、少見的嚴肅態度說:“這絕對可以說是20世紀尼雅考古的最重大發現”“它不僅可以有力推進西域史、精絕史研究,也可以幫助深一步認識絲綢之路上的實際情形”“新疆一直是多事之地,這些考古資料,對科學認識古代新疆,了解這里一直是多民族共處、共建之地,也會很有好處”。他又十分認真地提了自己的意見:“真希望你能擠出時間,介紹相關考古資料,我想盡快在藝術研究院的《中華文化畫報》上刊發。畫報,是一份中、英文合體,主要向國外讀者介紹國家文化的刊物。資料在這里發布,可以讓國際文化界的友人們,也能很快知道我們的新成果”,“文字不一定很多,畢竟還得有一個分析、消化的過程。但圖片可以多發,用圖片說話,同樣或者還更有力量!”其心懷國家、念及世界的感情,清楚顯示在他有點激動的面龐上。我尊重他的意見,也十分理解他的情懷,很快草就了文稿;他也以十分快的速度作了處理,在1996年第一、二期合刊的《中國文化畫報》上,以《本世紀尼雅考古的最大發現——沙埋漢晉精絕古國一朝見天》的通欄標題,用了畫刊大八開本的九個版面,迅捷報道了相關資料。

  年底的交談,在次年初就以十分精美的畫面,讓“精絕文明”走向了世界。這當之無愧是當年最快的刊發速度了。畫報上的通欄標題,不是普通的排字,而是其庸先生以酣暢筆墨、手書完成的馮體!我不厭其詳地敘說這些細節,意在說明馮先生在這組考古文物資料刊布過程中,曾經傾注過的情感,對祖國西部大地濃烈的、幾乎可以灼人的情感。他看古代文物若自己的生命,真不在于它們的經濟價值,重要的是發掘、揭示其曾經存在的文化精神,讓讀者們從中也汲取有益歷史營養。其庸先生,如他一樣有愛國情懷、人文情懷的知識分子們,內心深處怎樣看待珍貴歷史文物,從這件事的諸多細節中,我們是可以清楚觸摸的。這才是我們應該關注、深一步思考的對待祖國歷史文物的精神。

  3、文物是傳之永遠的、民族的思想靈魂

  任何一件古代文物,都可以說是一物一世界,總會帶有制作、完成了它的那個特定時代的諸多氣息,有著那個已經永遠消逝了的時代的文化追求。其庸先生珍愛文物,關注手邊的文物,因為他總是多角度、多維度地審視、剖析著,希望在不斷地揣摩、分析中,可以捕捉到看似已經消失、實際總會留下痕跡的古文化氣息。這就常給人他對文物有愛不釋手的表象。這里,我以他曾經關注過的漢代畫像磚、畫像石為例,稍予申述。他面對眾多畫像磚、石,會注意相關磚、石的出土地,于是,就看到了相關地區曾是漢代“經濟比較發展,政治文化發達的地方”;形形色色的畫面總合,“幾乎可以反映整個漢代的社會生活面貌,甚至漢代以前的神話、故事”;將相關磚、石畫面放在中國藝術史的框架下,他看見了它們是“未受佛教文化影響的中華民族的本生文化”“上承先秦及先秦以前的原始藝術”;從發展史分析,他想到了“中國繪畫到漢代,已確立起繪畫的民族傳統和構圖的基本原理了”,如“采取鳥瞰的視角來布置景物”“用線條來表現客體”,還有“畫上加題記”。看似簡單的漢畫像磚、石,經過他的這番品味、審視、不同維度的比較,他對中國美術史的認識,就有了一重縱深的思考。

  正因為其庸先生看文物,就如看先祖前輩們留下的遺教,是值得珍視、應該傳之永遠的民族的思想、靈魂;是可以助益中國人民增強民族自信,提高文明素養的珍寶。因此,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國寶級文物戰國“陵君王子申青銅鑒”送進南京博物院,將全國唯一的(明)正德皇帝的“罪己詔”,送到第一歷史檔案館,而且決不言錢。化個人之珍為全國人民之寶,清晰說明了其庸先生的文物情懷,后面流涌著的實際是一份每個中國人都應該具有的家國情愫!

  其庸先生駕鶴西行已經兩年。他遠行時,我不在國內,但確一直想著要寫寫我親歷、有感受的一些事。《瓜飯樓藏文物錄》問世,夏師母囑我寫寫先生與文物有關的一些事,于是想到這些親歷過的故事。其庸先生在面對收藏古文物時深埋內心的歷史文化情懷,是我們值得記取、繼承的精神。

  《光明日報》( 2019年10月12日?09版)

[ 責編:李丁丁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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